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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梵天寺的故事(厦门作家协会主席:陈慧瑛 )
快乐蜂
发表 2003-08-19 0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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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音袅袅寄幽思



(2003-08-17 09:39:42)



又是春雨潇潇时节,至梵天寺,古佛蔼蔼,香烟冉冉,梵音依依,山鸟乱啼,红莲含苞吐艳,紫燕来觅旧巢,空门无埃,净地有禅。风吹树影,一袭驼色袈裟飘然而来,窃以为法师又欣然来迎,待定神注视,却已缥缈无踪。呵,曲指一算,故人往生,转眼已是半载,虽人天永隔,但心息相通,竟一如法师在世之日。


结缘之初 已成莫逆


我与法师,初识于35年前。1968年春,正是文革期间,我滞留母校厦门大学等待毕业分配。一日,同窗友好颜立水先生邀我作故乡同安游,并告我同安县有大轮山,山下有梵天寺,寺中有当家老僧,法号厚学,拟带我拜会,于是同往。是时大轮山梵天寺一带,已被辟为县革委会机关农场,而厚学师也被“下放”为放牛郎,栖身破庙之中,每日与牛相伴。我们沿田间小径蜿蜒而上,至半山腰,远远望见一年约五十的老者,头戴竹笠,身披短褂,脚穿草鞋,拿着叉子低着头,大概是在拣牛粪,旁边跟着三头黄牛。立水用巴掌卷成筒状,用闽南话扬声叫道:“当家师,有人客来了!”老僧往下一看,朗声回应:“我把牛系好就来!”


于是,厚学师拉过牛鼻,将牛绳系于古树上,便健步如飞地赶下山来,带我们到寺里破旧的斋堂,顾不得一身汗水淋漓,忙取暖壶倒开水泡茶,见那茶色莹黄鲜嫩,不像一般茶叶,我还未垂询,法师已热情介绍:“这是本寺特产。院子里有几株老桂,每年秋天,将桂花收下晾干,加冰糖密封起来,就成了桂花茶。”


抿一口清茶,果然花气袭人,余甘满口。在那人妖颠倒的年代,法师尚有如此淡定的情怀与自然交融的雅趣,令我钦服!


是日中午,法师留膳,无非粗瓷大碗,山蔬野果。法师陶陶然,谈及梵天始建于隋朝,为八闽最古老的寺庙,原名兴教寺,有庵七十二,宋熙宁二年(公元1069年)改名梵天禅寺,朱熹曾题其法堂:“神光不灭,万古徽钦”。元代毁于火,明洪武十三年无为僧重修,有金光殿、天王殿、大雄宝殿、法堂、文公书院、仰止亭、魁星阁、钟鼓楼等建筑群落,气派恢弘,蔚为壮观。千年以往,高僧辈出,雅士云集,香烟不断。唐代黄蘖、慧日;五代道丕、观志;明代无为、法相;清代实韬、无疑;现代会泉、会机诸高僧名师,均先后主持该寺,弘一法师也曾云屐涉足,故尔梵天寺声名远播。1918年,军阀张树成纵火,殿堂焚烧大半。文革开始,幸存的古建筑又被破坏殆尽。说到此处,法师无限感伤:“原来庙里大佛顶天立地。据说当年佛指掉下一小节,请工匠来修,竟用了满满一簸箕土,你看那佛祖有多高大!可惜呵,一破四旧,造反派用绳子套住佛头,硬是拉倒毁弃了!”


说话间,厚学师提到寺庙后山上有紫阳书院,是后人为纪念当年在同安当主簿的大理学家朱熹而建的;传说乾隆皇帝下江南,也曾在庙后山崖留下碑铭石刻;解放后,曾任东海舰队司令员、国家交通部部长的同安新店人氏彭德清将军,解放前在附近从事地下党工作时被捕,潜逃出狱后,为躲避敌人追捕,也曾跑到梵天寺金刚宝殿。当时,就是厚学法师为他敲掉脚铐,让他远走高飞。


问及法师家山何处,答曰厦门鼓浪屿,俗家姓洪,名德操,十三岁出家,属童子僧。信马由缰,拉杂谈来,已是日影西斜。破庙握别,我与立水,已步出数十米,回头一望,犹见法师,拱手肃立,相送于山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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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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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沙成塔 重修古刹


再与法师相见,竟是我江南塞北飘萍转絮归来的20年后。1988年春,依然是桃红柳绿季节,我与新加坡华侨、同乡纪甲城夫妇一起到梵天寺。此刻已是拨乱反正后,法师也年逾古稀,容颜依然清癯、身骨依然硬朗,只是身披袈裟,手持念珠,慈眉善目,已非当年放牛模样。深深唱诺一声“阿弥陀佛”之后,法师相待依然是当年的桂花茶。只是法师居处,依然非梵天本寺,而是位于古刹旧址之旁、昔日七十二庵堂之一的小庙龙山寺,庙里的佛殿连同功德堂,拢共不足60平方米。问及别来境遇,法师款款道来——


文革间,经有关部门批准,县公安局拆掉金刚宝殿、大雄宝殿和天王殿旧基,占用梵天寺方圆40多亩土地改建监狱。从此,古寺遭到彻底破坏。


“1976年,毁大殿建监狱时,有一柱中梁,是非常难得的栋梁之材,我再三请求留下,待以后有机会修庙时使用,可惜无人采纳我的意见,结果被犯人锯成几段了!”


说至此,法师吁嘘,以袖拂泪。又谈及当时周围农民,一群群跑到寺庙四周挖山打石,是时法师只不过是个放牛郎,行同“劳改犯”,虽一再呼吁,谁人理他?法师便告到时任副县长的蔡景祥那儿,蔡景祥亲自上山没收了挖山人的凿子,才保住了大轮山那一片山林水土。


法师又说,梵天寺信众遍及海内外,文革后,前来问津者源源不绝,也有檀越布施,诸如侨领陈嘉庚先生之侄孙陈文峰居士,出资3万元修紫阳书院;纪甲城先生解囊5万元建山门等等。


“但毕竟旧时的梵天寺,如今已是高墙铁网,重门深锁,何年何月,才能古刹重兴、香火再续?”说罢,法师仰天长叹!


我心凄然,默默而返。


是年,因工作之需,我被调任市人大侨务外事委员会,分管侨、港、澳、台、外事、宗教、民族、旅游工作。上任之后,我即着手研究宗教政策和梵天寺历史沿革,从而了解“尊重和保护宗教信仰自由,是党对宗教问题的基本政策。这是一项长期政策,是一直要贯彻到将来宗教自然消亡的时候为止的政策。”以及“文化大革命期间被占用的教堂、寺庙、道观、及其附属房屋,属于对内对外工作需要继续开放者,应退还各教使用”等党的政策。又从调查中得知,据不完全统计,祖籍同安的台湾同胞有300多万人,祖籍同安分布世界各地的海外华人、华侨有近20万人。自1980年以来,许多海外华人、侨胞、港、澳、台同胞,迫切要求归还梵天寺旧址;历届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也多次提出议案或提案,要求尽快归还和修复梵天寺,以落实党的宗教政策。然而,行将十载,政府两度换届,因百废待兴,一时难以顾及,法师的宿愿,人民的呼声,还是束之高阁。


1991年春,人民代表大会期间,我邀集同安代表团黄水珍、陈昆源、刘水在等36名人大代表,共同提出《关于归还并修复梵天寺,落实党的宗教政策,保护历史文化古迹》议案,该议案在200余件议案、建议中几经遴选脱颖而出,成为当年大会上被选中的五件议案之首,民意之高,可想而知。从此,越过无数难关,历尽千辛万苦,前后八年,横跨两届人大,终于易地盖起新监狱拆了老监狱归还了古庙旧址,并在旧址废墟上,重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梵天寺——开光之日,各界要人、诸山长老光临随喜者何止千人?


漫漫八度春秋,为了不负人民重托、认真办好“重修梵天寺”议案,我曾数百次奔走于厦门同安之间。日日月月、岁岁年年,我与法师,有过许许多多难忘的交往,因此,我深深理解,对古寺的修复,最欣慰交加的人是法师,最操劳不尽寐食不宁的人也是法师。新修后的梵天寺——这样一座拥有金刚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观音殿、法堂、钟鼓楼、两廊配殿以及周围配套设施等方圆144亩的宏伟建筑群,耗资近3000万元而未动用国家一分钱。


记得法师第一次出国到新加坡——新加坡是同安籍华侨最多的地方,听说法师为修庙结缘而来,乡亲们纷纷自愿解囊,一下子就筹集了数十万坡币。因为捐款都是现金,法师怕丢失,每日出门,必再三叮嘱旅馆服务生:“我把钱放在枕头下,你要帮我照看好!”幸亏服务生为人厚道,否则法师之举,不就等于开门揖盗?但老人对这一份民众财修庙款的呵护和珍重,由此可见一斑!


修复梵天寺的喜讯传出,海内外善信及广大妇孺百姓无不奔走相告。凡来助缘者,少则三元五元,多则百万元以上,法师均一一汇集存入银行户头妥善管理,一丝一毫不敢疏忽。法师不仅虔诚事佛慈悲为怀,吸引了结缘者络绎不绝;老人还擅长地理风水,慕名而来者更是趋之若鹜。多年来,供养法师个人的钱财何止千万?但法师不曾一分钱落入个人口袋。法师用他的福慧赢得的每一个“利是”,一样交给手下人登记在册存入银行,然后定期在寺内张榜颂上。以拥有的金钱而论,老人可谓富翁和尚,他圆寂之后,留存银行的款项,还有一千多万!但法师每日饮食,千篇一律是粥饭就腐乳、破布籽和青菜;穿戴呢,只有上堂礼佛或做法会,才披上袈裟。平时,夏天一套苎麻衣褂,冬天一领棉布夹袍,往往洗得十分陈旧,分不清原色是灰是白,领口袖口破损,还打上补丁。蜡月时节,有时寒流来袭,老人冻得耳红鼻紫,却始终舍不得买一件羊毛衣。有一回,一位香客看了心中不忍,送来一件新棉毛杉,老人对我说:“穿上它暖和多了,咳嗽也少了些!”言者欣欣然,闻者却心酸!


法师73岁那一年年底,一次病中,我去探望他,他神情凄清地自言自语:“闭眼之前不知能不能看到寺庙落成,叫人心里怎能不着急!”


我忙安慰老人家:“法师尽管放心,梵天寺不修好,菩萨不会放您回去的!依我看,您还可以享受一个生肖轮回至少十二个年头呢!”


老人听了,病情似乎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老人患有肺结核,时时咳嗽,又常年胃肠不适,每日与药为友。以其衰朽之年,一般人大抵需晚辈定省晨昏照顾起居,而法师为修复大庙,完全置个人疾苦于度外,烈日一顶笠,雨天一把伞,无论寒冬炎暑,终日辗转工地上。有一晚,寺里给我打来电话,告我法师病重却不肯住院就医,让我劝劝他。我立即与友人郭先生相约连夜驱车同安。无奈任凭我等死劝,法师放不下修庙工程,就是不上医院。情急之下,郭先生单膝下跪恳切相求,法师万般无奈,次日才到厦门住院。在修建寺庙的全过程中,法师无论巨细,事必躬身。从停车场、公厕到山门拦路设卡等等看似微小办理起来却是万难的问题,一一锲而不舍地向上反映,直到解决为止;从建筑质量、进度到开支等等大事小事杂事,一一不厌其烦地与工头工人讨论,直到满意为止。


在经济大潮的冲击下,许多宗教场所也未能免俗,不收门票的寺庙相当罕见。梵天寺落成后,法师本着“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原则,一律不收门票。因此,寻常时光,寺里人气兴旺,香火鼎盛;节假日里,更是车水马龙,人潮如涌。各界人物名家雅士文人墨客,前来瞻仰古刹拜会法师者,每年均有数万人。


法师的可敬可佩之处,在于他的大本色。他是真正的出世,平生布衣芒履,诵经礼佛,普渡众生。甘心忍受清寒寂寞老病交加,无欲无求于人世;法师的可歌可颂之处,在于他的不平凡。为了心中的信仰,为了国泰民安、人间和平,他心甘情愿步入滚滚红尘,节衣缩食、夙兴夜寐,用饱尝艰辛的三千个朝朝暮暮,无怨无悔地成就了弘扬国运修复古刹这一番功业。因此,他是真正的入世。梵天重光,固然因时逢太平盛世,各级领导关怀,但与法师的大慈悲大智慧大作为也密不可分。正因为有了法师的锲而不舍、至诚无我的高风亮节的感召,才有了万千民众的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才有了千年古迹重返人间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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