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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鸟奴—小说(转贴)
岩鹭
发表 2005-08-15 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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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奴



作者:沈石溪





藏族向导强巴将绳梯固定在悬崖树桩上,我抓住晃晃悠悠的绳梯爬下绝壁,来到半山腰。然后拉住草根树枝,攀住石缝岩角,一点点向那棵兀立在峭壁上的枝繁叶茂的大青树靠拢去。

大青树冠一团盘成网络状的枝杆上,搭着一只硕大的盆形鸟巢,这是一对蛇雕的窝。蛇雕是一种珍贵的大型猛禽,春天是蛇雕孵卵抱窝的季节,我这次冒险的目的,就是要近距离观察了解蛇雕繁殖和育雏的整个过程,揭开蛇雕家庭生活之谜。我早已侦察过地形,在离那棵大青树的三十公尺的峭壁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石坑,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位置稍稍比雕巢高两米左右,居高临下,蛇雕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是个绝佳的观察角度。

我小心翼翼地向石坑爬去,乳白色的晨岚渐渐被太阳蒸干,能见度越来越高。当我爬到离大青树还有五十来公尺时,那只正在抱窝的雌蛇雕从巢里伸出脑袋,不安地四下张,呦呀——发出一声啸叫。虽有灌木和草丛的遮挡,但雕眼锐利,肯定已经看见我了。我不再注意隐蔽自己,也不再顾虑是否会弄出响声,手脚并用,加快速度朝石坑移动。此时鸟巢里只有一只雌蛇雕,雄蛇雕外出觅食去了,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了解鸟的品性,当雌鸟正在孵卵,即使周围有异常动静,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巢进行攻击的,对雌鸟来说,当务之急是要守护好自己正在孵化的宝贝蛋,它的反应必定是用连续的鸣叫声召唤雄鸟飞回来救驾。我必须趁雄蛇雕还没回巢之际,赶到相对安全的石坑,不然的话,在地势十分险峻的半山腰受到蛇雕的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离石坑还有七八米远,雌蛇雕跳出巢来,站在巢前那根横枝上,黑白相三色相间的羽毛不安地抖动,颈羽恣张,双翅半开,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起飞攻击的姿势,发出一声声急切的鸣叫。不出我的所料,它虽然气势汹汹,却并没朝我扑飞过来,守巢护卵的母性本能抑制了它的攻击冲动。

远方的天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雕啸,雄蛇雕像颗褐色的流星,从彩云间俯冲下来了,我赶紧一个冲刺,超过最后几米峭壁,跳进石坑。

雄蛇雕先在树冠上空盘旋了一圈,大约是查看巢内的雕卵是否被盗窃或掠夺,然后双翅高吊双爪神直做了个漂亮的降落动作,停栖在雌蛇雕的身边,一只翅膀搭在雌蛇雕身上,轻轻拍打着,嘴里吐出一串柔和的叫声,好像在安慰受惊的妻子:别伯,我就在你身边,天坍下来我给你顶着!雌蛇雕恣张的颈羽恢复了原状,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但仍冲着我不停地啸叫,似乎是在催促雄蛇雕对我发起攻击,把我这个不速之客驱赶出去。

雄蛇雕腾飞起来,呦呦啸叫着,朝我扑飞过来。我晓得像蛇雕这样的大型猛禽,不比一般的小鸟,见到人躲避唯恐不远;蛇雕刚烈勇猛,尤其是雄蛇雕,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小,不乏同人搏杀的勇气。我要在石坑里待下去,一场冲突在所难免。因此我早就准备了好几套应付蛇雕袭击的办法。我从背囊里掏出一只电子小喇叭,在雄蛇雕快飞临我头顶时,出其不意地用力吹响喇叭。呜——呜呜——暗哑苍凉的喇叭声就像一头负伤的豹子在发出如泣如诉的吼叫,在空旷静谧的山谷飘扬回荡。雄蛇雕吃了一惊,偏仄翅膀,拐了个弯,在我的头顶划了一道弧线,飞回大青树去。我立刻放下小喇叭,一动不动地蹲在石坑里。我是这样想的,当雄蛇雕对我发动攻击,我就用小喇叭的噪音予以还击;当它停止攻击,我就蛰伏不动,几次以后,就会给它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我是不可能被它赶走的,只要它放弃攻击,我也乐意和平共处,既不会伤害它和它的妻小,也不会对它们构成任何威胁。

雌蛇雕见丈夫吃了败仗,极为恼火,神经质地在窝巢四周的树枝上跳过来跳过去,发出一串低沉的叫声,好像在埋怨雄蛇雕:你这个窝囊废,一点用也没有!

雄蛇雕再次拍扇翅膀飞升起来,我也将小喇叭贴在嘴唇上,气沉丹田,准备吹奏。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我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事,那棵大青树茂密的树冠里,扑喇喇又飞出两只深颜色的鸟来,跟随在雄蛇雕后面,也朝我扑飞过来。刚开始,我以为又冒出两只蛇雕了,不由得捏了把汗,对付两只我都有点手忙脚乱,再来两只,岂不是要把我撕成碎片?但仔细看去,那两只新加盟的鸟体形娇小,只及雄蛇雕的三分之一大,叫声婉啭悦耳,羽毛大部分为黑色,嘴喙呈琥珀色,脖颈上方紧靠眼睛有两块金黄色的肉垂,十分醒目。这不是鹩哥吗!一瞬间,我的思维像中了逻辑炸弹,一片混乱。蛇雕属于隼形目鹰科类猛禽,鹩哥后于雀形目椋鸟科飞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鸟类,怎么可能合伙向我攻击?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蛇雕顾名思义自然是嗜食蛇类,但在无蛇可食时也兼食其它小型鸟兽,教科书上就明确指出,蛇雕是各种雀鸟的天敌,也就是说,鹩哥被列人蛇雕的食谱,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吃与被吃的关系,怎么可能生活在同一棵树上呢?我大惑不解,混混沌沌,神思恍惚。转眼之间,那只雄蛇雕已飞临石坑的上空,伸出一只覆盖着一层淡褐色羽毛的脚爪,朝我抓来。蛇雕的爪子遒劲犀利,能毫不费力地刺进野兔的脊背,能一把就捏碎锦蛇的脖子,我若被它抓上一把,肯定皮开肉绽。我急忙收回紊乱的思绪,去吹喇叭,……刚刚吹出半个音符,雕爪已经落了下来,我没有办法,只好举起小喇叭抵挡,雕爪敏捷地抓住小喇叭,两只巨大的翅膀鼓起一团团雄风,我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与我争夺小喇叭,我被拉得站了起来,并有点站不稳了,我想我一定不能松手,而是担心一旦小喇叭被缴了去,会助长雄蛇雕的嚣张气焰,更凶猛更频繁地向我攻击。我一只手攥紧小喇叭,一只手去抱身边的岩壁,以求稳住自己的身体。这时,两只鹩哥也飞到我的头顶,啾儿啾儿尖叫着,俯冲下来,一撅尾羽,像小型轰炸机扔炸弹一样,屙出两泡稀粪,不偏不倚,都喷在我的脸上。我的脸顿时变得肮脏不堪。鸟粪虽不及狗屎那般恶臭,却也有股令人恶心反胃的腥味,我脸上粪汁四溢,眼不能睁嘴不能张鼻子不能呼吸,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攥住小喇叭的手,用袖子揩抹脸上的污秽。

呦——雄蛇雕兴奋地长啸一声,带着那支小喇叭飞回大青树冠。雌蛇雕高兴地迎上,用嘴喙啄啄雄蛇雕的颈羽,以示嘉奖。两只蛇雕就像对付一条毒蛇一样用尖爪利呼撕扯那支小喇叭,不一会便将小喇叭拆卸得七零八落。

在这个过程中,那对鹩哥停栖在大青树冠的另一端,在枝桠间蹦蹦跳跳,一副欢庆胜利的神态,还不时朝两只蛇雕投去谄媚的眼光,送去一串清脆悦耳的鸣叫,像是在歌颂雄蛇雕的英武勇猛。

我脑子里跳出这么两句成语: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雄蛇雕解决了小喇叭,又凌空盘旋,企图再次对我发起攻击。我掏出体育比赛用的发令枪,这种枪只有火药爆响,不能射出子弹,吓唬吓唬蛇雕是足够有余的。

那对鹩哥也跟着雄蛇雕振翅而起,并抢在雄蛇雕的前面,啾啾叫着,好像要打头阵抢头功的样子。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鹩哥是一种吃昆虫和果实的鸟,爪子细嫩,娇弱无力,我才不怕它们呢,要是它们敢来抓我啄我的话,我虽是文弱书生,也可一把就捏死它们;我想,它们最大的能耐也就是朝我脸上喷粪了,它们刚才已经这样做了,肚子已经拉空,消化也得有个过程,不可能这么快就又制造出一大泡稀粪来的,总不见得将肠子也屙出来当武器袭击我吧!

我蹲在石坑里不动声色,任凭两只鹩哥从我头顶飞过,它们果然无粪可喷,只洒了一串短促的訾骂声。我只当是空谷鸟鸣,不予理睬。那只雄蛇雕在空中兜着圈子,看样子是在寻找合适的俯冲角度,我的视线紧紧追踪着它,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突然,我听见头顶传来沙沙声响,抬脸望去,两只短命的鹩哥,停栖在我头顶约十来公尺高的峭壁上,爪子飞快刨动石缝里的沙土,砂粒和土屑像条小瀑布,飞流直下,岩壁上烟尘滚滚,尘土和小石子噼噼啪啪打在我的头上和身上,虽不至于受伤,却无法睁开眼睛。耳边响起双翅摇动的呼呼声,我意识到,雄蛇雕趁机朝我俯冲下来了,幸亏我已准备好了发令枪,立即扣动扳机。

砰!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翅膀摇动的呼呼声远去了,头顶流泄的泥沙也停止了。无论蛇雕还是鹩哥,都害怕火药的爆炸声和刺鼻的硝烟味。

我勉强睁开眼,一身尘土,就像洗了一次泥浴。想不到小小的鹩哥还诡计多端,挺会捉弄人的。

雄蛇雕和那对鹩哥受枪声的惊吓,拼命拍扇翅膀向对面山峰逃遁。那只在大青树冠上鸡叫助战的雌蛇雕也尖啸一声,振翅逃向远方。很快,它们就变成越来越模糊的小黑点,隐没在云朵里。

我并不担心它们舍弃巢而去。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只盆形雕巢里有两枚浅灰色的鸟,就像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绑住这两只蛇雕的心,它们不会逃得太远,天黑以前必定会归巢的,对这一点我很有把握。

果然不出所料,薄暮弥漫山谷时,两只蛇雕飞回大青树来、,缩进盆形巢内,雌雄挤在一起,大概是互相壮胆吧。过了一会,那对鹩哥也偷偷摸摸地出现在大青树的枝桠间,藏匿在一簇簇叶子后面,瞪起狡黠的小眼珠,透过缝隙窥望我的举动。我像石头似的蹲伏在石坑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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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鹭
发表 2005-08-15 0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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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进入了梅雨季节,山林雨雾迷蒙,淅淅沥沥的雨丝已经连续下了两天两夜,天空仍笼罩着厚厚的淡灰色云层,没有任何要放晴的意思。

两只幼雕身上已长出一层淡褐色的羽毛,身坯也长大了整整一圈,有小半只成年蛇雕那般大了。贵夫人和帅郎细心呵护两个小家伙,一个外出觅食,一个就留守在巢内,撑开双翅,像把伞一样罩在幼雕头上,为它们遮风挡雨。

对噬食蛇类的蛇雕来说,下雨天是道难关。所有的蛇都是冷血动物,靠外界的气温调节自己的体温。下雨气温骤降,蛇怕冷,躲在温暖的地穴、树洞或石缝里;蛇耐饿的本领特别高强,饱餐一顿后往往可以数日不再进食,极少有蛇会冒雨出来游蹿找食的。因此,蛇雕在下雨时很难捕捉到蛇,常陷于饥饿之中。

头一天上午,帅郎只带回来一条巴掌长的四脚蛇,一家四口,只能算是打打牙祭了。下午,帅郎又顶风冒雨到山林巡飞,傍晚精疲力尽回来,嘴里叼着一只小麻雀,还不够喂两只幼雕的。翌日晨,帅郎抖掉身上的雨珠,再度出去觅食,一个半小时后,它剪断雨丝歪歪扭扭飞了回来,我望远镜的镜头对准它的嘴和爪,嘴里空空如也,雕爪空空如也。它似乎无颜见妻小,一声不吭,落到网络状枝杆间后,便缩着脖子蹲在一个树旮旯里。两只幼雕早已看到帅郎飞回来的身影,张大嘴巴朝天发出呦呀呦呀的叫声,急切盼望能得到食物,结果却灌进了一串雨粒,咿哼咿哼喘咳起来。贵夫人怨愤地啸叫一声,跳出巢,飞进茫茫雨帘,代替帅郎去找食了。帅郎赶紧跳进巢去,撑开双翅为武大和丸小当伞,两只不懂事的幼雕又张嘴乞食,帅郎表情羞赧地将头扭开了。

唉,父亲不是那么好当的,对鸟类来说也一样;别看是主宰天空的猛禽,也同样活得不轻松啊!我暗暗替帅郎叹息。

中午十二点一刻,烟雨迷蒙的天空出现一个小黑点,贵夫人觅食归来了,我注意观察,很不幸,它也是毫无收获。

那对鹩哥的食谱显然比蛇雕要宽泛得多,昆虫、蚯蚓、蚂蚱、浆果、草籽……什么都可以充饥,虽然霪雨绵绵,倒也没有发生饥荒。

我觉得这又是笼络蛇雕感情的一次机会,便在强巴从山顶吊下来的竹篮子里放了一张纸条:需要无毒活蛇一条。

这期间,帅郎和贵夫人一前一后飞离窝果,双双出去找食了。自打两只幼雕出壳,我还是头一次看见它们一起离开幼雕外出觅食,这说明,食物的压力对它们来说已经非常之大,几近无法忍受的地步,形势十分严峻。

雄鹩哥老毛照例飞过来清洗雕果并负责照看两只幼雕。

半个小时后,强巴将一条酒蛊粗长达一米的赤链蛇盛在竹篮里吊了下来。我之所以要无毒蛇,是想在蛇雕饿得眼睛发绿时;学学耍蛇人的样子,将赤链蛇缠绕在自己的手臂和脖子上,帅郎肯定心痒眼馋,飞过来攫取,为了得到能活命的食物,它很有可能会屈尊停栖在我的身边,让我抚摸它的背羽,说不定我就能将一个蚕豆般大小的无线电发射器套到它脚杆上,对它进行永久跟踪观察。

我刚把赤链蛇从竹篮取出来,装进采集植物样本用的小布袋里,两只蛇雕就飞回来了,虽然它们夫妻双双比翼齐飞同心协力,但同上几次一样,仍没找到它们所急需的食物。

雄鹩哥老毛振翅飞回自己的巢去。

帅郎和贵夫人垂头丧气地蹲在窝巢边,翅膀耷落在树枝上,一副穷途末路的落魄状。雨渐渐下大了,两只幼雕在风雨中凄苦鸣叫,贵夫人艰难地撑开翅膀想替它们遮挡被风吹斜的雨丝,但翅膀里积蓄的雨水反而把两个小家伙浇得像落汤鸡。

鸟羽虽有一层釉质,具有防水功能,但长时间在雨水中浸泡,仍会被濡湿,特别是在雨中飞行,翼羽展开,雨丝会顺着翎翮间的缝隙渗进下一层绒羽,一旦紧贴皮肤的绒羽受潮浸湿,整个鸟羽便丧失了防水功能,变得像海绵吸水一样蓄满雨水,到了这个时候,不仅飞翔的速度和技巧大打折扣,飞行同样一段距离,拍扇着湿漉漉的沉重的翅膀,所消耗的体力也要比平常增加一倍以上。

我知道,帅郎和贵夫人已经心力交瘁,现在,即使远方有美味佳肴等着它们,它们恐怕也没有力气去拿取了。

幼雕丸小的体质本来就偏弱,淋在雨中。忍受不了饥寒交迫,眼神开始发呆,不再神直脖子叫唤乞食,脑袋缩进双肩,蔫蔫地靠在巢壁,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家子蛇雕的头上,除非立刻能获得充饥的食物,否则难以摆脱困境。

我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该用那条赤链蛇来笼络蛇雕的感情了。我解开布袋子,刚要把赤链蛇放出来,突然,传来贵夫人一声长啸,声音嘶哑,犹如狼嚎,隐隐含着一股杀气,令人毛骨悚然。我一惊,凭直觉意识到,即将发生不同寻常的事情,急忙举起望远镜看去,嚯,贵夫人湿淋淋的颈羽怒展,双目凶狠地逼视着前方,仿佛面临一个极其危险的天敌,可我所看到的是,它正前方一片毫无遮拦的天空,除了千条万条闪亮的雨丝,什么也没有。它是俄花了眼,还是饿得神经错乱了?它用嘴喙衔住一根嫩枝,一扭脖子,将那簇树叶撇断了,茂密的树冠出现一个小小的窟窿,它对着那个窟窿嘎呦又啸叫了一声,我的视线向窟窿下方延伸,这一看,我浑身打了个寒噤,窟窿下端,是鹩哥巢!

难道它想……

贵夫人低头朝窟窿里望一眼,又抬头朝站在它身边的帅郎望一眼,视线像摆渡船似的来来回回穿梭,连我都明白了它的险恶用心,是要帅郎动手,就地取食——将那窝鹩哥抓来充饥。

我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将手伸进布袋去掏赤链蛇,我不愿看到发生在我眼皮底下的悲惨屠杀。可我转念一想,又将已钻出脑袋的赤链蛇重新塞进布袋。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可以让我证实这对鹩哥和这两只蛇雕是否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我到目前为止所观察到的,它们的行为基本符合共生共栖三条原则的A项和B项,即:双方在共同的生活中,各自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利益;双方一旦分离,都会造成生存意义上的麻烦;但另一条最重要的原则,即C项原则:双方因互相需要而不会发生争斗或残杀,却从未获得过确切验证。不错,鹩哥在蛇雕面前时时表现出畏惧心态,蛇雕面对鹩哥就像操有生杀大权的君主面对他的臣民一样不屑一顾,给我的强烈感觉它们之间的关系是极不平等的,随时都有残害和被残害的悲剧发生。但是,感觉毕竟是感觉,感觉会受时间、空间、情绪、道德、价值、是非等因素的影响,出现偏差甚至错误,经验告诉我,很多时候感觉是靠不住的,尤其是科学考察,切忌被感觉牵着鼻子走,作为一个科学家,就是要用发生的事实来证实或否定自己的感觉。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刚好能提供我正确结论。假如帅郎动手攫获并食用那窝鹩哥,证明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假如帅郎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去攻击那窝鹩哥,则基本能证明是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

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刻,我眼皮都舍不得眨,透过望远镜密切注视这两只蛇雕每一个动作和细微的表情变化。

看得出来,帅郎对贵夫人的意图心领神会,因为它也偏转脸,透过窟窿窥望下层树冠的鹩哥巢。但它的态度似乎不像贵夫人那般坚决,几次想飞,却又停顿下来,显示出内心的犹豫不决。贵夫人火了,尖利的嘴喙啄咬帅郎的脖子,拔下好几片黑色的颈羽。在贵夫人的严厉督促下,帅郎也启动了杀机,一双遒劲的雕爪在树杆上重重抓刨了几下,让我想起磨刀霍霍这句成语,它一蹬双腿,终于飞了起来,在雨中吃力而又笨拙地拐了个弯,呀地啸叫一声,向鹩哥巢俯冲下去。

那对鹩哥似乎已感觉到了凶险与危机,帅郎在空中刚刚拐弯,雌鹩哥徐娘就急忙做出雏鸟迎候亲鸟的姿势,曲蹲亮翅蓬松背羽,啾呦儿,啾呦儿,张大嘴模仿雏雕乞食的鸣叫,雄鹩哥老毛则展翅飞往树梢的蛇雕巢,贵夫人就伫立在巢边,老毛不敢直接钻进雕巢去,而是停栖在与蛇雕巢毗邻的一根横枝上,一会儿撑开翅膀做出护卫幼雕避免摔下树去的动作,一会儿用嘴喙刈割寄生在大青树上的草丝,不停地叫唤着忙碌着。贵夫人对老毛的表现看都不看一眼,向空中吐出一串串激昂短促的啸叫,催促帅郎赶紧动手。

我心里沉甸甸的,这两只鹩哥,在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向蛇雕求饶,阻止蛇雕行凶。这是弱者的悲哀,弱者的无奈。

帅郎已飞临徐娘的头顶,伸出一只雕爪,摆开猎食的架势。从它的飞行线路判断,它攫抓的目标不是徐娘,而是缩在窝巢里的小鹩哥。徐娘在凶狠的雕爪划过它的头顶,探进它身后鹩哥巢的一瞬间,它后跳一步,从巢沿退回巢内,双翅平展,尾羽下垂,整个身体像只盖子一样将元宝状鹩哥巢盖得严严实实。雕爪抓了个空,帅郎从鹩哥果上方掠飞而过。

有一点已经是确凿无疑的了,在食物匮乏的时候,蛇雕会攻击并企图猎食小鹩哥,共生共栖C项原则在它们之间是不存在的,换句话说,这对鹩哥和那两只蛇雕虽然在同一棵大青树上筑巢,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关系。

难道是一种罕见的假性共栖?

大自然不同的物种间,除了共生共牺和单惠共牺外,还有一种罕见的假性共栖关系。所谓假性并栖,就是表面看起来两个物种互相依赖生活在一起,却各自心怀鬼胎,互相防范,互相算计,仅仅是为了眼前的利益而暂时勾结在一起,本质上属于互相利用的关系。有句成语叫狼狈为*,可以说是假性共栖最恰如其分的注脚。说的是狠高大强健,奔跑如飞,却头脑较为简单,不善于动脑筋,而狈身材瘦小,前肢奇短,行动迟缓,但却智商极高,特别善于出坏点子,于是,狼和狈就勾结在一起,狼驮着狈生活。狼利用狈的聪明,骗走牧羊犬,从牧羊人的眼皮底下叼食羊羔;狈利用狼的善跑、凶猛和强悍,游荡世界,实施诡计,获得食物。但当遭到猎人围剿时,狼会扔下狈自已逃命,而狈只要有可能,也会将狼出卖给猎人,自己趁机逃之夭夭。狼狈为*只是一种民间传说,世界上没有狈这种动物。但动物学家野外考察却发现,大林莽里确确实实存在着类似于狼与狈这种关系的共栖现象,命名为假性并栖。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郊狼和狗獾了。郊狼和狗獾都是凶猛的食肉兽,却经常形影相随一起狩猎,因为郊狼不会钻洞,遇到老鼠或兔子钻进地穴,它就毫无办法,而狗獾善于挖洞,能跟随猎物钻进迷宫似的地穴,将猎物赶出地面,便于郊粮追撵,而鼠类或野兔快从另一个洞口逃到地面时,猛然发现有郊狼在地面守候,往往会惊慌失措地转身从原路往回逃,正好落入狗獾的口中,郊狼和狗獾都能在合作狩猎中获益,于是便形成了共栖关系。这种共栖关系与真正意义上的共生共栖最显著最根本的差别在于,郊狼绝不会放弃品尝狗獾肉的兴趣,同样,如果有可能的话,狗獾也很想用郊狼的肉当晚餐。

我突然间想到,这对鹩哥和那两只蛇雕间所发生的事情,比照郊狼和狗准的关系,似乎有某种相似的地方。但我来不及往深处细想,因为帅郎在空中兜了个圆圈,又朝徐娘俯冲下来,雕爪已快落到徐娘的身上了,我不得不打断自己的思绪,聚精会神观望。

徐娘没有躲避,也没有退让,这在我的意料之中,雌性在育幼期间特别勇敢,富有牺牲精神,绝不会在危险时刻为了自己活命而抛弃孩子的。但它也没有奋起反击,它的背羽抖动得更厉害,嘴也张得更大,哀哀的鸣叫声也更像一只渴望得到亲鸟爱护与垂怜的维雕。

我看得清清楚楚,帅郎的爪子触碰到了徐娘的脊背,只要用力一抓,铁钩似的指爪就能刺进徐娘的皮肉,将徐娘腾空拎起,奇怪的是,帅郎的爪子并未做出攫抓的动作来,而是在徐娘的背上靖蜒点水般地打了一下,便缩回雕爪飞了过去。

我猜想,有可能是徐娘模仿雏雕的叫声和乞食动作起了作用,某种程度上抑制了帅郎的攻击冲动,也有可能帅郎本意不是想伤害雌鹩哥徐娘,而是要猎取小鹩哥,但徐娘覆盖在小鹩哥身上,使得它无从下子,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帅郎两爪空空,在雨中拍扇着水花四溅的翅膀,吃力地拉升起来。呦欧——贵夫人失望地长啸一声,跳离窝果,跳到横枝上,抖动翅膀,高翘尾羽,摆出起飞的架势。看来,它是要亲自动手了。

我觉得不能套用人类的道德规范,来谴责贵夫人的心肠忒狠毒,来赞美帅郎的天性善良敦厚。这两只蛇雕之所以面对同样一个问题会产生明显的行为差异,关键的原因是,贵夫人作为育幼期的雌性,对孩子更加眷爱更加关心,只要自己的宝贝能活下去,它愿意做任何事情。明摆着的,现在只有用鹩哥肉才能解决两只幼雕的饥饿问题,并拯救它们的生命。

强者无情地剥夺弱者的生命,以保证自己能存活下去,这就是大自然的生存竞争。这很残忍,却无法回避。

贵夫人一跳离窝巢,雄鹩哥老毛一秒钟也不耽搁,吱溜钻进雕巢去,动作异常迅猛。帅郎还在空中巡飞,贵夫人背对着窝巢正准备起飞,假如雄鹩哥老毛想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话,这正是一个机会。虽说在大自然的食物链上,蛇雕是食客,鹩哥是食品,但一只成年雄鹩哥,面对两只爪牙还稚嫩翅膀还没长硬并已饿得半死不活的幼雕,优势还是十分明显的,起码可以用爪子抓得幼雕遍体鳞伤,用嘴喙啄得幼雕满面是血,还可以将奔逃中的幼雕推下树去摔死。让我吃惊的是,雄鹩哥老毛似乎根本就没有反抗的行为机制,也不晓得鹩哥这个物种面对强敌素来采用不抵抗主义,还是奉行非暴力和平运动,还是信仰逆来顺受的处世哲学?反正它扑进雕巢后,没对两只幼雕有任何报复举措。它仿佛是劳动模范,专门来抢活干的,一进雕巢立刻衔住被幼雕粪便弄脏的草茎,一根根往外扔,它做得极其卖力,忙得像只陀螺,在雕巢里滴溜溜旋转,浊黄的粪便连同沤黑的腐草天女散花般地飞出雕巢,堪称世界上最勤劳的掏粪工人。或许,它觉得这是唯一能唤起蛇雕良知让它们放下屠刀停止行凶的有效方法。面对善良无知的鹩哥,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唯有叹息而已。

雌蛇雕贵夫人摇动翅膀抖掉翼羽间的积水,双腿用力一蹬,终于飞了起来,在空中兜了一圈。我知道,它在寻找最佳俯冲角度。雌鹩哥徐娘一如既往地覆盖在元宝状窝巢上,蓬松背羽张大嘴巴模仿雏雕乞食的叫声。唉,可怜的徐娘,贵夫人早已吃了秤砣铁了心,要用鹩哥肉拯救自己的孩子,任你模仿雏雕的叫声再逼真出色,任你表演雏雕乞食的行为再惟妙惟肖,也休想让它动恻隐之心打消猎食的念头!

贵夫人飞到与鹩哥巢形成三十度夹角的空中,在雨中做了一个短暂的停留动作,双翅半敛,身体向下倾斜。根据野外观察积累的经验,我晓得,这是蛇雕即刻就要扑下去攫食的信号。假如徐娘退缩,贵夫人就会抓走小鹩哥,假如徐娘坚持将身体盖在巢上,它自己就会命丧黄泉。

几秒钟后,一场野蛮的屠杀就要发生。

我立刻从小布袋里掏出那条赤链蛇,举起来摇晃。“来吧,这里有好吃的!”我冲着贵夫人放声大叫。贵夫人吃了一惊,停止往下俯冲,撑展翅膀,平平地滑翔到树梢网络状枝杆上,用一种迷惑不解的神态望着我。雄鹩哥老毛也停止了掏粪,从雕巢探出脑袋,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还是帅郎反应最快,欢啸一声,拍扇着翅膀朝我飞过来。我将那条无毒的赤链蛇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会地让它缠在我的脖子上,一会儿让它顺着我的手臂游走。我曾给这两只蛇雕喂过一次活蛇,帅郎记忆犹新,没有任何畏惧,也没有任何顾虑,径直飞到石坑前,呀呀啸叫着,朝我催讨,让我赶快把赤链蛇递给它。我继续像舞蛇人似的将赤链蛇盘来绕去,一面暗暗掏出那只微型无线电发射器。帅郎在石坑前盘桓了好几圈,终于抵御不了活蛇的诱惑,飞落到我面前的岩石上,张嘴来啄绞缠在我手臂上的赤链蛇。我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按住,在它还没来得及挣扎之际,动作麻利地将铁皮扣子连同那只金黄色的微型无线电发射器一起固定在它的脚杆上了。

大功告成,我松了手。帅郎略略有些不安地看了我一眼,咬住蛇的七寸,飞回大青树去。赤链蛇在空中垂死挣扎,胡搅蛮缠,一米长的身体在帅郎的脖子上绕了两圈,好像套了一根绞索,要把帅郎活活勒死。好在从石坑到大青树仅三十余米,没等赤链蛇把帅郎的脖子拧弯,帅郎已飞落到树梢网络状技杆上。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贵夫人跳起来,亮出利爪,一把揪住蛇的腹部,将赤键蛇脱围巾似的从帅郎脖子上解开来,夫妻同心协力,很快将赤链蛇撕成了碎片。

有了美味的活蛇,贵夫人自然放弃了对共栖在一棵树上的鹩哥巢的攻击。

贵夫人撕下一片雪白的蛇肉,跳到巢沿去喂幼雕。雄鹩哥老毛飞回自己的窝巢去了。下层树冠传来一家子鹩哥转危为安重新团聚后发出的欢天喜地的叫声。

我之所以在贵夫人即将朝鹩哥巢俯冲下去的节骨眼上亮出赤链蛇来,除了不忍心看到一场无谓的杀戮外,更主要的原因是我从雄鹩哥老毛不对两只幼雕动粗的行为中,意识到用假性共栖关系来套用在这对鹩哥和这两只蛇雕身上,也是削足适履,很不恰当的。假性共栖也有三条原则:

A、共栖的双方都能从对方身上获得生存利益;

B、双方都有猎食对方的企图,但因力量相对均衡,谁也不能保证在互相搏杀中取胜,便产生了制约作用,谁也不敢贸然攻击对方,保持着一种有条件的和平;

C、一旦有一方年老体衰或生病受伤,力量均衡被打破,另一方将毫不迟疑地即刻发起攻击。

就以前面举过的郊狼和狗獾的关系为例:郊狼和狗獾因互相配合而增加了狩猎的成功率,获得更多的食物;郊狼虽然更凶猛些,但年轻力壮的狗獾浑身是毛皮囊厚韧,长着一副尖爪利齿,不乏以死相拼的勇气,也不是省油的灯,真要互相厮打起来,郊狼就算最终能获胜,也难免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所以效狼不会轻易去招惹年轻的狗獾,如果郊狼负了重伤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如果狗獾上了年纪生命衰微,必然会激起对方的攻击冲动,像对待普通猎物那样猪而食之,更有甚者,还会伺机戕害对方所生的幼崽。欧洲有好几位动物学家在野外观察时都发现,某只郊狼和某只狗獾刚才还在一起配合默契地逮兔子,一转身,狗獾就溜进郊狼的窝,叼食没有防卫能力的小狼崽。

从我观察到的情形分析,共栖在大青树上的鹩哥和蛇雕,它们之间的关系,显然与假性共栖三条原则中的B项C项有很大出入。它们之间的力量对比不仅是不均衡的,悬殊还极大,蛇雕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占有压倒的优势。即使有很好的机会,鹩哥也不会去攻击稚嫩软弱的幼雕。

我可以下这么一个结论:这对鹩哥和这两只蛇雕,不属于假性共栖关系。

我要让这家子鹩哥继续活下去,我一定要弄清楚它们和蛇雕为何要生活在同一棵大青树上,它们和蛇雕究竟属于哪种共栖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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