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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鹭
发表 2005-08-15 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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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奴



作者:沈石溪





藏族向导强巴将绳梯固定在悬崖树桩上,我抓住晃晃悠悠的绳梯爬下绝壁,来到半山腰。然后拉住草根树枝,攀住石缝岩角,一点点向那棵兀立在峭壁上的枝繁叶茂的大青树靠拢去。

大青树冠一团盘成网络状的枝杆上,搭着一只硕大的盆形鸟巢,这是一对蛇雕的窝。蛇雕是一种珍贵的大型猛禽,春天是蛇雕孵卵抱窝的季节,我这次冒险的目的,就是要近距离观察了解蛇雕繁殖和育雏的整个过程,揭开蛇雕家庭生活之谜。我早已侦察过地形,在离那棵大青树的三十公尺的峭壁上,有个不大不小的石坑,刚好容得下一个人,位置稍稍比雕巢高两米左右,居高临下,蛇雕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是个绝佳的观察角度。

我小心翼翼地向石坑爬去,乳白色的晨岚渐渐被太阳蒸干,能见度越来越高。当我爬到离大青树还有五十来公尺时,那只正在抱窝的雌蛇雕从巢里伸出脑袋,不安地四下张,呦呀——发出一声啸叫。虽有灌木和草丛的遮挡,但雕眼锐利,肯定已经看见我了。我不再注意隐蔽自己,也不再顾虑是否会弄出响声,手脚并用,加快速度朝石坑移动。此时鸟巢里只有一只雌蛇雕,雄蛇雕外出觅食去了,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了解鸟的品性,当雌鸟正在孵卵,即使周围有异常动静,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离巢进行攻击的,对雌鸟来说,当务之急是要守护好自己正在孵化的宝贝蛋,它的反应必定是用连续的鸣叫声召唤雄鸟飞回来救驾。我必须趁雄蛇雕还没回巢之际,赶到相对安全的石坑,不然的话,在地势十分险峻的半山腰受到蛇雕的攻击,后果不堪设想。

离石坑还有七八米远,雌蛇雕跳出巢来,站在巢前那根横枝上,黑白相三色相间的羽毛不安地抖动,颈羽恣张,双翅半开,摆出一副随时准备起飞攻击的姿势,发出一声声急切的鸣叫。不出我的所料,它虽然气势汹汹,却并没朝我扑飞过来,守巢护卵的母性本能抑制了它的攻击冲动。

远方的天空传来一声嘹亮的雕啸,雄蛇雕像颗褐色的流星,从彩云间俯冲下来了,我赶紧一个冲刺,超过最后几米峭壁,跳进石坑。

雄蛇雕先在树冠上空盘旋了一圈,大约是查看巢内的雕卵是否被盗窃或掠夺,然后双翅高吊双爪神直做了个漂亮的降落动作,停栖在雌蛇雕的身边,一只翅膀搭在雌蛇雕身上,轻轻拍打着,嘴里吐出一串柔和的叫声,好像在安慰受惊的妻子:别伯,我就在你身边,天坍下来我给你顶着!雌蛇雕恣张的颈羽恢复了原状,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但仍冲着我不停地啸叫,似乎是在催促雄蛇雕对我发起攻击,把我这个不速之客驱赶出去。

雄蛇雕腾飞起来,呦呦啸叫着,朝我扑飞过来。我晓得像蛇雕这样的大型猛禽,不比一般的小鸟,见到人躲避唯恐不远;蛇雕刚烈勇猛,尤其是雄蛇雕,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小,不乏同人搏杀的勇气。我要在石坑里待下去,一场冲突在所难免。因此我早就准备了好几套应付蛇雕袭击的办法。我从背囊里掏出一只电子小喇叭,在雄蛇雕快飞临我头顶时,出其不意地用力吹响喇叭。呜——呜呜——暗哑苍凉的喇叭声就像一头负伤的豹子在发出如泣如诉的吼叫,在空旷静谧的山谷飘扬回荡。雄蛇雕吃了一惊,偏仄翅膀,拐了个弯,在我的头顶划了一道弧线,飞回大青树去。我立刻放下小喇叭,一动不动地蹲在石坑里。我是这样想的,当雄蛇雕对我发动攻击,我就用小喇叭的噪音予以还击;当它停止攻击,我就蛰伏不动,几次以后,就会给它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我是不可能被它赶走的,只要它放弃攻击,我也乐意和平共处,既不会伤害它和它的妻小,也不会对它们构成任何威胁。

雌蛇雕见丈夫吃了败仗,极为恼火,神经质地在窝巢四周的树枝上跳过来跳过去,发出一串低沉的叫声,好像在埋怨雄蛇雕:你这个窝囊废,一点用也没有!

雄蛇雕再次拍扇翅膀飞升起来,我也将小喇叭贴在嘴唇上,气沉丹田,准备吹奏。就在这时,发生了一件我怎么也料想不到的事,那棵大青树茂密的树冠里,扑喇喇又飞出两只深颜色的鸟来,跟随在雄蛇雕后面,也朝我扑飞过来。刚开始,我以为又冒出两只蛇雕了,不由得捏了把汗,对付两只我都有点手忙脚乱,再来两只,岂不是要把我撕成碎片?但仔细看去,那两只新加盟的鸟体形娇小,只及雄蛇雕的三分之一大,叫声婉啭悦耳,羽毛大部分为黑色,嘴喙呈琥珀色,脖颈上方紧靠眼睛有两块金黄色的肉垂,十分醒目。这不是鹩哥吗!一瞬间,我的思维像中了逻辑炸弹,一片混乱。蛇雕属于隼形目鹰科类猛禽,鹩哥后于雀形目椋鸟科飞禽,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鸟类,怎么可能合伙向我攻击?更让我目瞪口呆的是,蛇雕顾名思义自然是嗜食蛇类,但在无蛇可食时也兼食其它小型鸟兽,教科书上就明确指出,蛇雕是各种雀鸟的天敌,也就是说,鹩哥被列人蛇雕的食谱,两者之间的关系是吃与被吃的关系,怎么可能生活在同一棵树上呢?我大惑不解,混混沌沌,神思恍惚。转眼之间,那只雄蛇雕已飞临石坑的上空,伸出一只覆盖着一层淡褐色羽毛的脚爪,朝我抓来。蛇雕的爪子遒劲犀利,能毫不费力地刺进野兔的脊背,能一把就捏碎锦蛇的脖子,我若被它抓上一把,肯定皮开肉绽。我急忙收回紊乱的思绪,去吹喇叭,……刚刚吹出半个音符,雕爪已经落了下来,我没有办法,只好举起小喇叭抵挡,雕爪敏捷地抓住小喇叭,两只巨大的翅膀鼓起一团团雄风,我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在与我争夺小喇叭,我被拉得站了起来,并有点站不稳了,我想我一定不能松手,而是担心一旦小喇叭被缴了去,会助长雄蛇雕的嚣张气焰,更凶猛更频繁地向我攻击。我一只手攥紧小喇叭,一只手去抱身边的岩壁,以求稳住自己的身体。这时,两只鹩哥也飞到我的头顶,啾儿啾儿尖叫着,俯冲下来,一撅尾羽,像小型轰炸机扔炸弹一样,屙出两泡稀粪,不偏不倚,都喷在我的脸上。我的脸顿时变得肮脏不堪。鸟粪虽不及狗屎那般恶臭,却也有股令人恶心反胃的腥味,我脸上粪汁四溢,眼不能睁嘴不能张鼻子不能呼吸,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攥住小喇叭的手,用袖子揩抹脸上的污秽。

呦——雄蛇雕兴奋地长啸一声,带着那支小喇叭飞回大青树冠。雌蛇雕高兴地迎上,用嘴喙啄啄雄蛇雕的颈羽,以示嘉奖。两只蛇雕就像对付一条毒蛇一样用尖爪利呼撕扯那支小喇叭,不一会便将小喇叭拆卸得七零八落。

在这个过程中,那对鹩哥停栖在大青树冠的另一端,在枝桠间蹦蹦跳跳,一副欢庆胜利的神态,还不时朝两只蛇雕投去谄媚的眼光,送去一串清脆悦耳的鸣叫,像是在歌颂雄蛇雕的英武勇猛。

我脑子里跳出这么两句成语: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雄蛇雕解决了小喇叭,又凌空盘旋,企图再次对我发起攻击。我掏出体育比赛用的发令枪,这种枪只有火药爆响,不能射出子弹,吓唬吓唬蛇雕是足够有余的。

那对鹩哥也跟着雄蛇雕振翅而起,并抢在雄蛇雕的前面,啾啾叫着,好像要打头阵抢头功的样子。我心里又好气又好笑,鹩哥是一种吃昆虫和果实的鸟,爪子细嫩,娇弱无力,我才不怕它们呢,要是它们敢来抓我啄我的话,我虽是文弱书生,也可一把就捏死它们;我想,它们最大的能耐也就是朝我脸上喷粪了,它们刚才已经这样做了,肚子已经拉空,消化也得有个过程,不可能这么快就又制造出一大泡稀粪来的,总不见得将肠子也屙出来当武器袭击我吧!

我蹲在石坑里不动声色,任凭两只鹩哥从我头顶飞过,它们果然无粪可喷,只洒了一串短促的訾骂声。我只当是空谷鸟鸣,不予理睬。那只雄蛇雕在空中兜着圈子,看样子是在寻找合适的俯冲角度,我的视线紧紧追踪着它,不敢有丝毫的大意。突然,我听见头顶传来沙沙声响,抬脸望去,两只短命的鹩哥,停栖在我头顶约十来公尺高的峭壁上,爪子飞快刨动石缝里的沙土,砂粒和土屑像条小瀑布,飞流直下,岩壁上烟尘滚滚,尘土和小石子噼噼啪啪打在我的头上和身上,虽不至于受伤,却无法睁开眼睛。耳边响起双翅摇动的呼呼声,我意识到,雄蛇雕趁机朝我俯冲下来了,幸亏我已准备好了发令枪,立即扣动扳机。

砰!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声。翅膀摇动的呼呼声远去了,头顶流泄的泥沙也停止了。无论蛇雕还是鹩哥,都害怕火药的爆炸声和刺鼻的硝烟味。

我勉强睁开眼,一身尘土,就像洗了一次泥浴。想不到小小的鹩哥还诡计多端,挺会捉弄人的。

雄蛇雕和那对鹩哥受枪声的惊吓,拼命拍扇翅膀向对面山峰逃遁。那只在大青树冠上鸡叫助战的雌蛇雕也尖啸一声,振翅逃向远方。很快,它们就变成越来越模糊的小黑点,隐没在云朵里。

我并不担心它们舍弃巢而去。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只盆形雕巢里有两枚浅灰色的鸟,就像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绑住这两只蛇雕的心,它们不会逃得太远,天黑以前必定会归巢的,对这一点我很有把握。

果然不出所料,薄暮弥漫山谷时,两只蛇雕飞回大青树来、,缩进盆形巢内,雌雄挤在一起,大概是互相壮胆吧。过了一会,那对鹩哥也偷偷摸摸地出现在大青树的枝桠间,藏匿在一簇簇叶子后面,瞪起狡黠的小眼珠,透过缝隙窥望我的举动。我像石头似的蹲伏在石坑里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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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鹭
发表 2005-08-15 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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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老毛和徐娘喂食喂得勤,四只小鹩哥虽然比两只幼雕晚出壳五天,但发育速度明显优于两只幼雕,日长夜大,身坯已有成鸟三分之二大了,翅膀逐渐长齐,快盖及到尾巴,羽色变深发亮,嫩黄的嘴喙也慢慢向琥珀色过渡。这表明,它们已快到了能展翅飞翔的年龄阶段。我经常可以看到,天气晴朗时,四只小鹩哥从元宝状窝巢跳出来,停栖在巢前的树枝上,不停地摇扇着翅膀,那是一种学习,一种锻炼,一种预演,为不久的将来飞上蓝天做准备。

两只幼雕翅膀也已垂到屁股了,身坯有成鸟的一半大,也开始学着摇拽双翼,渴望翱翔蓝天。

毫无疑问,照这样的成长速度,四只小鹩哥能抢先一步展翅飞翔。也就是说,等到两只幼雕能在空中巡飞觅食时,四只小鹩哥已离巢出走,飞得无影无踪了。我相信这也是老毛和徐娘精心策划的结果,避免两只幼雕一旦翼羽丰满就把四只小鹩哥当做首猎时的捕捉目标。

两只幼雕十分淘气,甚至学会了恶作剧。它们时常从盆形雕巢跨出来,撑开翅膀平衡自己的身体,摇摇摆摆走到树梢网络状枝杆上去玩耍,按理说,它们完全可以像成年雕那样在巢外排泄,这一点都不难,只要将肛门对准枝桠间的缝隙,排泄物就会垂直掉进树下的草丛,既方便又卫生,可它们好像知道自己家里雇着一个掏粪工人,廉价劳动力,不使唤白不使唤,还是把粪便屙在巢内。有一次,我看见两只幼雕在网络状技杆间晒着太阳,悠闲地梳理着自己的翼羽,突然,武大耸起肩胛半张双翼急急忙忙往窝巢走去,双眼圆睁,一面走一面还发出急促的啸叫,一副心急如焚的样子,我还以为它发现了什么好吃的或好玩的东西呢,谁知道它走到巢边,滴溜一个转身,下半身探进巢,一撅尾羽,噗哧一声,将一泡屎尿屙进巢去,完事后,冲着正在附近巡飞的雄鹩哥老毛呦呀啸叫一声,便轻松愉快地走回网络状枝杆去。这可苦了老毛,只好飞落到雕巢,用嘴衔起热腾腾新鲜雕粪,扔出巢去。那雕粪的味道一定不怎么样,它清洗完雕巢后,飞到离我不远的山壁上,将嘴在沙土上擦了又擦磨了又磨,折腾了十多分钟,这才将满嘴的秽气漱洗干净。

对老毛和徐娘来说,最困难的还不是清洗雕巢,而是照看两只幼雕,别让它们摔下树去。

羽毛渐丰但还没学会飞翔的鸟,都贪玩好动,不大肯老老实实待在窝里,一有机会便要跳出拥挤的巢,停栖在窝巢前的横枝上,或者摇动还不够坚强的翅膀,或者打量多彩多姿的世界。对幼鸟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年龄段,稍有不慎,很容易摔下树去。

鹩哥虽然爪子细弱,但身体轻盈,在树上掌握平衡的能力极强,伫立在枝头憩息时,身体的重量压到屈曲的腿部,使足腱自动拉紧全部足趾,即使打瞌睡也不会松开。

四只小鹩哥也具有这种先天的平衡功能,它们好像很懂事,知道自己身处危机四伏的环境,从不在树枝上打斗吵闹,一遇刮风,不用老毛和徐娘催促,自己就会跳回元宝状窝巢去躲起来。时时小心,处处谨慎,不用父母替它们操心,也不必为它们担惊受怕。

两只幼雕就完全不一样了。蛇雕身体笨重,虽然遒劲的雕爪毫不费力就可以掐碎毒蛇的脖子,但在树枝上保持平衡的能力却比鹩哥要逊色得多,生理构造上也不具备一蹲下来足腱就会自动拉紧全部足耻的功能。两个小家伙又爱打闹,你啄我一口,我撞你一头,一会武大重心失衡拼命拍扇翅膀才勉强重新站稳,一会丸小摇摇晃晃靠亲鸟或老毛扶持一把才没掉下树去。虽然如此,两只幼雕胆子还大得出奇,天刮起风,强劲的山风吹得树枝摇拽,树叶哗啦啦响,它们仍临风而立,羽毛被吹得一片片翻转,身体被吹得东倒西歪,可它们就是不愿退回果去,真该给它们一只起外号叫傻大胆,一个起绰号叫楞头青!

随着两只幼雕逐渐长大,食量越来越大,单靠雄蛇雕帅郎外出猎食,已无法维持一家子的生活,雌蛇雕贵夫人也时常要到远方的天空巡飞,才能保证获得足够的食物。

帅郎和贵夫人一起外出觅食,两只幼雕的安全问题也就全部托付给雄鹩哥老毛了。老毛深知自己责任重大,只要帅郎和贵夫人振翅离巢,它便自觉地在雕巢四周巡飞,丝毫也不敢偷懒。

有一次,不知是受气流的影响还是风向突然逆转,山谷突然刮起一股不大不小的龙卷风,落叶飘旋,尘土飞扬,树梢的嫩校被刮得像蛇一样扭曲舞蹈。那股龙卷风沿着峡谷慢慢朝大青树移过来。四只小鹩哥早已乖巧地钻进元宝状窝巢。两只幼雕却还伫立在树梢网络状枝杆间。帅郎和贵夫人外出猎食还没回来,雄鹩哥老毛朝两只幼雕拼命叫唤,催促它们赶快回巢躲避。不知是想做搏击风暴的勇士,还是不愿听从鹩哥的调遣,两只幼雕对老毛的叫声充耳不闻,仍傻乎乎地站在枝头眺望越来越近的龙卷风。老毛急得耳后两块肉垂高度充血,像挂了两块小红布,冲飞到两只幼雕面前,又是拍打翅膀,又是舞动爪子,又是嘴喙啄咬,使出一只鸟所能使出的全部威胁手段,想把它们驱赶回巢去。两只幼雕虽然和成年蛇雕比起来还是个孩子,但身坯已远远超过鹩哥,根本不把小小的鹩哥放在眼里,任老毛怎样恫吓,就是不回巢,武大甚至还举起一只爪子要和老毛一比高低呢。老毛回头望望越通越近的龙卷风,心急如焚,张开嘴,呦嘎呀,呦嘎呀,吐出一串串成年蛇雕的啸叫声,它模仿得极像,不仅音符音调音色酷似成年蛇雕在叫,音量也与成年蛇雕完全一样。一只小小的鹩哥,要发出大型猛禽嘹亮高吭的啸叫声,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啊。它羽毛蓬松,浑身颤抖,舌尖缠绕着殷殷血丝,叫得声嘶力竭,叫得癫狂迷乱,犹如孤狼嗥月杜鹃泣血寡妇叫魂,我真担心它再这样叫下去会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两只幼雕终于害怕了,转身往窝巢奔逃。好险哪,它们刚钻进巢,龙卷风便已席卷大青树,雄鹩哥老毛也跳进雕巢,用自己的身体覆盖在两只蛇雕身上。霎时间,滚滚尘土像只巨兽一口将树林、山峦和天空吞噬干净。我无法再观察,用手捂住脸,趴在石坑里。只听得呼呼风响,飞砂走石,枯枝败叶噼哩啪啦砸在我的背上。数分钟后,龙卷风飘走了,我抖掉身上的尘土,睁眼一看,石坑里除了落下一层枯枝败叶外,还躺着一只半死不活的老乌鸦,双翼被龙卷风吹折,脖子被龙卷风拧弯,已奄奄一息了。要是两只幼雕不及时回巢躲避,也一定和老乌鸦同样下场。我擦掉镜片上的尘垢,举起望远镜朝大青树望去,鹩哥巢和蛇雕巢都因搭建在粗壮的树杈间,筑得很丰实,没被龙卷风刮走。过了一会,雄鹩哥老毛从雕巢爬出来,身上蒙了厚厚一层上,活像一只泥鸟。它顾不得梳理自己的羽毛,立刻飞到岩壁刈割干净的草丝,动手清洗被沙土弄脏的雕巢。

还有一次,也是帅郎和贵夫人比翼双飞外出觅食了,两只幼雕并排站在巢前的横枝上,不知为什么事情争执起来,武大用翅膀按住丸小的脑袋,狠命往下揿,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好像恨不得把丸小的脑袋给活活拧下来。丸小也不示弱,弯钩似的嘴喙衔住武大的脚杆,啃咬撇折,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好像要把武大的脚爪撕成碎片。两个家伙就像在钢丝绳上表演杂技,几次都摇摇欲坠,连我看着都在心里为它们捏了一把汗。雄鹩哥老毛在两只幼雕跟前飞过来飞过去,高声尖叫着,进行劝架。两只幼雕非但不休战,还越打越来劲了,互相猛烈顶撞,家门不幸,兄弟阋墙,好像前世冤家对头,不把对方撞下树去誓不为雕。眼瞅着一场灾祸就要发生,雄鹩哥老毛一敛翅膀降落到武大和丸小之间,用自己的身体将打斗的双方分隔开,嘴里发出一申委婉的鸣叫,意思是在央求双方不要再打了。武大正在兴头上,哪肯轻易鸣金收兵,仍横蛮地用肩胛抵撞过来;丸小也鏖战犹酣,恨不得斗它个天翻地覆,也横走一步用钩嘴来啄咬。老毛挤在它俩中间,无处躲藏,也无法避让,成了出气筒,成了活靶子。脖子上被丸小啄去一片羽毛,身体也被武大懂得像翻单杠似的爪朝上身朝下悬吊在横枝上。幸亏它是飞翔技能十分娴熟的成年鸟,一松爪子,身体笔直往下坠落四五公尺后,在空中一个鲤鱼打挺,将身体翻顺过来,展翅飞了起来。劝架的反而变成挨打的,好心被当做驴肝肺,连我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忿忿不平,如果我是老毛,让这两个小混蛋互相厮打去,跌下树去更好,关我屁事!可雄鹩哥老毛在空中兜了一圈后,见两只幼雕又互相大打出手,再次收敛翅膀往它俩中间降落。两个小家伙大概是讨厌老毛来多管闲事,彼此身体紧靠一起,不让老毛插到中间来,老毛双爪强行插入它俩身体间窄窄的缝隙,将自己像楔子似的硬塞了进去。两只幼雕左右夹击,像挤牙膏似的拼命往中间挤,老毛本来就瘦弱,身体被挤得变了形,耳后的肉垂变成紧酱色,双眼暴突,嘴壳阖不拢,舌尖小泥鳅似的在嘴腔滚动,咔……呀……咔……呀……憋出不连贯的尖嚎。其实,它只要用力一跳,即可摆脱困境。可它好像是个特别忠于职守的和平卫士,宁愿含冤受辱而死,也决不在捍卫和平的神圣岗位上后退一步。两只幼雕到底还小,没有足够的力气真的将老毛挤扁,瞎挤了一通,看看收效不大,就转换攻击的方式。丸小故伎重演,用钩嘴在老毛脖子上啄咬,一边啄还一边啸叫,好像在说。多管闲事多吃屁,再管闲事要你的命!一片片带血的羽毛被拔了下来,好像在刻意制造一只秃脖子鸟;武大玩了个金鸡独立,伸出一只雕爪在老毛身上乱撕乱抓,一边撕抓还一边啸叫,好像在说:我看你是骨头痒了,让我来修理修理你!尖利的雕爪划破了老毛耳后的肉垂,血珠一粒粒滚落下来。老毛非但不反抗还击,还生怕自己一躲避一挣扎两只幼雕会因啄空和抓空而重心失去平衡摔下树去,闭着眼睛缩紧脑袋,一动都不敢动……

要不是帅郎和贵夫人抓了条小蛇回巢来了,真有可能会闹出鸟命来的。

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比雄鹩哥老毛更忠诚老实更尽心尽责的保姆了。为了他人(它鸟)的利益,甘愿献出一切,堪称道德楷模。可我是个动物行为学家,我知道,如果用人类的道德规范去衡量动物的行为,是会闹大笑话的。在动物界,只讲利益,不讲道德。动物之间,超越血缘关系的利他主义行为是极其罕见的,更别说超越物种的利他主义行为了。发生在动物身上的貌似利他主义行为背后,都隐藏着利己主义的真实目的。我想,雄鹩哥老毛之所以为了两只幼雕的安全忍气吞声忍辱负重忍受一切无法忍受的攻击与磨难,肯定有对它和它的妻子儿女特别重要的生存意义,虽然具体是什么尚待进一步观察发现,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只有让这两只幼雕平平安安活下去,这家子鹩哥也才能平平安安活下去。

不久,我就证实了自己的想法是完全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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